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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遥望明烈的光

2020-08-07 23:54:45美文铺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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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微之001庆功宴的热烈气氛是被许诺的一句话给弄僵的。“新年过后,我将不再担任叶天蔚的经纪人。”这么重大的决定,她像聊家常一样说了出来。大家一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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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遥望明烈的光

文/微之

001

庆功宴的热烈气氛是被许诺的一句话给弄僵的。

“新年过后,我将不再担任叶天蔚的经纪人。”

这么重大的决定,她像聊家常一样说了出来。大家一片愕然,在座的都是相熟的工作伙伴,谁不知叶天蔚和许诺是圈中有名的患难搭档。在叶天蔚势头正劲时,她竟然要离开?

房间里有片刻的沉默。

直至许诺被叶天蔚猛地拽出了房间,他的手劲很大,将她的手腕都弄疼了。

“为什么?”他沉着脸,神色非常复杂,有诧异,有不可置信,更多的是愤怒。

不怪他,因为她做出这个决定,事先并没有跟他商量。

许诺躲避着他的目光:“我打算出国读两年书,这些年太累了。”

他只是重复:“为什么?”

“接替我的是静姐,她的资历和资源都很好,有她的保驾护航,你一定能走得更远。”许诺顾左右而言他,“今晚你是主角,等会儿还有一场庆功宴在等着你。华纳影业老板的女儿是你的粉丝,说好了要跟小姑娘合影的……”

叶天蔚的表情越来越不耐烦,许诺还在喋喋不休,手机突然开始疯狂地振动。叶天蔚掏出来狠狠地扔出去,电池被摔了出来,露台上终于重回寂静。

看着他冷得像要冻死人的一张脸,她脱口而出的责怪立即噤了声。叶天蔚也不说话,两人沉默地对峙着。

“咔嚓——”

许诺脸色急变:“快走!有狗仔!不行,我得去看看,是哪家的人……”

她的胳膊被拽住,声音戛然而止。空气中好像划过一个漫长的节拍,所有的声息都在刹那间静止。他忽地低头,狠狠地吻住她。

她脑海中仿佛有个声音在叫嚣,好像有什么在被苦苦压抑着,直到分崩离析,口腔里渐渐弥漫出血腥味。

咔嚓声不断响起,许诺打了个激灵,拼命地挣开他,喃喃道:“叶天蔚!你……你疯了!”

他的声音中有一种无动于衷的讥讽:“我是疯了,那还不是拜你所赐吗?”

002

遇见叶天蔚以前,许诺的人生如同一张作文纸,规规矩矩,绝不出框。

她是个标准的好学生,安安分分,循规蹈矩,最出格的地方不过是在升旗仪式那天,将校服配的白袜错穿成了灰色。

很早以前就听说过叶天蔚这个人,跟她是黑白的两面,一个活在规矩之外的人。那时和她玩得最好的男生叫丁喆,理科班学霸,意外地长了一张很清秀的脸。许诺很喜欢听他讲题,他的习惯是从推导定理开始,不管看人还是看事,永远直击要害。

夏天是草木疯长的季节,到了傍晚,水汽开始弥漫。晚自习前,男生成群结队地在走廊上打闹,宣泄着过剩的荷尔蒙。许诺倚在栏杆边上做完眼保健操,眼角瞥到一闪而过的白T恤,勾勒出一个单薄清瘦的身形,和懒洋洋又好看得有些过分的笑。

许诺从不会掩饰自己的出神,她每次一发呆就是直勾勾地盯着看。丁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扶了扶眼镜:“我们同级的艺术生,他最有名的是有一个做导演的舅舅,和一张很风光的脸。”

许诺皱了皱眉:“你以前说话可没这么刻薄。”

丁喆清冷犀利的目光藏在镜片后面:“陈述句。”

许诺将手中的电影大纲叠起来,撕碎后扔在垃圾桶里。这是她打发闲暇的唯一方式,在火箭班,所有与学习无关的东西都是异端。

丁喆感兴趣地问:“那是什么?”

“没什么。”许诺冷冷地道,她有些没来由地生气,背过身去不再理他。

丁喆站在她身边,悠悠地道:“你以前也没有这么肤浅,会去关注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艺术生。许诺,你要知道,我们跟他们,原本就是不一样的。”

他话里意外认真的语气让她不禁一怔。

她咬着唇低下头,脸颊是温婉柔和的弧度,短发根根分明,像小刺猬。耳边的已经有些长了,被胡乱撩在耳后,露出光洁小巧的耳垂。丁喆只觉得呼吸一窒,眼神慌乱地移开,却只是低头苦笑。

她大概自己都没察觉到,这样的发呆,已经不是第一次了。

原来叶天蔚这个名字,在女生间的知名度不逊于半秃的教导主任啊。人潮涌动的操场上,她怅然地想,自己不是唯一一个注意到他的人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

高一的下半学期中旬,因教学任务重,连着上了三周的课,学生们叫苦连天。许诺摸黑去老师办公室抱作业,走到转角处,她摸出一串钥匙,微型手电筒就串在钥匙圈上。

光打出来时,许诺一愣。

只见叶天蔚靠在墙角,神色有些不自然,冲她打招呼:“嗨。”

许诺走上前去,小声道:“你在这里做什么?”

叶天蔚冲她比了一个“嘘”的手势,随着手指扬起的,还有一缕闪烁的红色光芒。

许诺一惊,他在抽烟!

“你……”

叶天蔚忽然靠过来,一把将许诺的嘴给捂住。在这瞬间嗅觉仿佛被无限放大,她闻到他指尖淡淡烟草味,还有男生身上的气息,以及源源不绝的热气传来,那个怀抱潮湿、温暖,她的心突然疾速跳动。

“怦怦怦——”

许诺用力挣脱他,叶天蔚有些吃惊:“看起来瘦瘦的,力气倒是挺大。”

她想自己的脸一定很红很红,微垂着头,讷讷地将剩下的话讲完:“你……你不知道学校禁止吸烟的吗?”

叶天蔚勾起嘴角微笑:“知道啊。可是,连着天天上课,头都要爆炸了。人总需要一个放松的方式对不对?”他忽然俯身凑近她,用一种带着蛊惑的声音说,“你不累吗?”

许诺迟疑着点头。

“所以,不要说出去,许诺同学。”他看了一眼她胸前的校牌。

许诺还没来得及开口,忽然有脚步声与说话声传来,她心里一惊,是老师!

叶天蔚低低说了句“跑”,拔腿便朝着走廊那边疯狂跑去。许诺下意识地也跟着他跑,只是她速度远远不如他,很快就不见了他踪影。她停下来,扶着墙气喘吁吁。忽然意识到,自己又没做什么坏事,跑什么啊?又慌乱担心什么啊?

她愣怔了许久,脑海中唯有一个声音在尖叫:许诺,你完了。

再见到他是在校庆的文艺汇演上,偌大的礼堂里,几千名学生席地而坐。叶天蔚拿着道具从最后的学生方阵旁匆匆经过,突然停下脚步,慢慢俯下身子。

“许诺。”他盯着她,语气肯定,“是你。”

许诺心慌意乱地将手中的手机扣在地上,努力让声音平静:“什么事?”

他的脸上带着笑意:“够意思。”

没头没尾的一句话,许诺却听懂了。她微仰着头看他,有皎洁的月色落在她的脸上,像笼上了一层薄纱。她的眼神清澈,有种无辜的黑白分明。

他环顾四周,吹了一声口哨:“一班的啊,有前途。”

她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话来,懊恼自己在他面前笨嘴拙舌的,一眨眼他已经离开了。

003

一班是全校闻名的“火箭班”,正如艺术班是他们这所重点中学的异类一般的存在,是大家公认的不可救药。

许诺一度和叶天蔚走得很近,近到开始生出流言蜚语。

丁喆静静地看着她:“许诺,你知不知道这样意味着什么?”

许诺脸上的表情叫无动于衷。

“高考是千军万马挤独木桥,你这样和他们那群人混在一起,简直是自毁前程。你父母的希望,你的未来,还有你的梦想全都不要了吗?许诺,我对你很失望。”

那天下了很大的雨,丁喆收拾好书包,毅然孤独地走进雨里。

许诺的眼中慢慢有泪涌出,跟雨幕连成一片,很快就被她一把抹去。

不是所有的感情都能有回报,也不是所有的感情都要有回报。

教学楼前的门厅里聚集了很多人,有女生懊恼地看着越来越大的雨跺脚,人群里突然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:“叶天蔚,我没带伞!”

“淋着回去。”走在前面的男生吊儿郎当地回头道。

虽然嘴里这么说着,男生还是停下来,将棒球衫脱下来为她遮出一小片天空。一辆黑色加长林肯悄无声息地停下来,女生灵活地钻进后排车厢里,叶天蔚看也没看就坐到了副驾驶座上。

车渐渐开远了,许诺才听见同学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声——

“那辆车很贵吧?”

“听说要好几百万呢。”

她知道那个女生叫童言。

高三那年会考的物化实验分要计入总成绩,优等生成了香饽饽,套近乎请客之流络绎不绝。做实验有个好搭档能事半功倍,丁喆问许诺要不要跟自己一组,许诺垂下头说:“谢谢,不用了。”

丁喆像是了悟,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:“又是叶天蔚吗?”

“是童言。”她轻声说。

叶天蔚的要求,她从来无法拒绝。

童言长得像精致的芭比,个头不高,脸粉粉的,一双大眼水汪汪地看着她,笑吟吟地伸出手:“早就听天蔚说你念书很厉害,多谢了。”

许诺很轻地摇了摇头。

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个月。

报志愿的时候,许诺家送走了几拨来当说客的老师。一班几个难得的清北苗子之一居然要报中戏的文学系,许父焦灼得要命,嘴里起了几个大燎泡。许诺将自己闷在房间里,脑子里反复回想的却是叶天蔚那天说的话。

她陪公主读书,在实验室模拟练习,“砰”,童言又弄碎了一支试管。许诺扶额,童言十分抱歉地说:“对不起啊,不然你先出去待一会儿,我再练练。”

许诺点点头,回头望时看见童言又聚精会神地夹起一支,“扑通”,她捂住眼睛,不忍再看。

不过反正也无所谓,整个实验室都是她家捐的,弄碎一两支试管又算得了什么。

推门时,许诺怔了一下,就见叶天蔚一个人坐在栏杆上,双腿悠悠地荡着。他听见声音,回头问:“怎么是你?”

许诺吐吐舌头:“因为童言在忙。”

叶天蔚像瞬间明白了似的,挑眉一笑:“她从小就是这个样子,笨手笨脚的。”

许诺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,叶天蔚拍拍旁边的空位:“坐这里。”

许诺摇摇头,老老实实地说:“我恐高。”

叶天蔚把手在栏杆上轻轻敲了几下,不锈钢的圆管发出清脆的声音,他揶揄道:“原来你也有怕的东西啊。”

许诺认真而又很不好意思地解释道:“我怕的东西其实挺多的,毛毛虫、跑步,还有物理考不到前三。我爸是物理老师,每次我成绩有偏差就会被罚喝一杯葱兑芹菜汁,真是吐得我记忆犹新。”

叶天蔚不知脑补到什么被呛了一下,边咳边笑:“想不到啊……”

许诺鼓起勇气反问:“想不到什么?”她的眼神游移了一下,慢吞吞地道,“所以我在你的眼里到底是什么样的?圆的……还是扁的?”

叶天蔚闷笑了一下,他难得认真地思索片刻,再痛快地回答:“很规矩。”

很好哄骗。

一开始他们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。

许诺艰难地吞咽着唾沫,小声道:“嗯?”

叶天蔚垂下眸子,缓声道:“考不进年级前三没什么大不了的,体育八百米跑不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
许诺抬头,有些发怔。

原来那天她拿到卷子后躲在黑暗里哭,从旁边经过的那个人是他。

“许诺,有机会的话,可以去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的。世上不是只有一种人生,也不是只有一种正确答案。”

他从栏杆上跳下来,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。

许诺的心刹那间不可抑制地疾速跳动起来,她想,叶天蔚真是一个很好的说客,还是……他们本来就是一样的人?

许父最终也没能说服许诺,他是秉承民主教育的人,自称不会强硬地干涉女儿的选择。

念戏文系,是因为内心那点微弱的火苗,还是仅仅因为他?她根本不敢再多想,因为很多东西根本就经不起推敲。

谁知命运却跟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。她的专业课过了,却因为在高三中段狂补专业,导致引以为傲的文化课败北,最终离那所学校一步之遥。录取通知书收到后,发现是一所普通一本的中文系。

学校门口的布告栏里张贴着喜报,叶天蔚和童言的名字紧挨在一起,两人都被表演系录取了。

那天的雨真冷啊,许诺想不明白,明明还是六月,为什么雨落在脸上却冰得近乎刺骨。

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在榜前立了很久,回到家就发了一场高烧。

许妈妈心疼女儿,拧了把毛巾敷在她的额上,嘴里絮絮叨叨:“这么要强做什么,×大也挺好的呀。”

许诺把毛巾拉下来盖住脸,声音显得很疲惫:“妈,你别说了。”

004

大学毕业的时候,许诺死皮赖脸地求了导师,辗转多层关系,去剧组打杂,当一名小场务。

她跟的组不是什么大制作的组,主演都只是一些二三流的演员,不过也都牛气哄哄的。像许诺这种级别的,每个都得当祖宗一样伺候,倒是攒了一肚子怨气。

一辆保姆车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停下,许诺有气无力地问旁边的人:“这次又是谁啊?”

周围一片静默,就见范雪雪从车上施施然地走下来。原来真的有一种人美得这样艳光四射,让人不敢直视。

许诺和周围的人一样,暗搓搓地跑上去要签名,却被她的助理冷着脸挡下。横斜里大大咧咧地伸出一只手,叶天蔚取下墨镜,一双桃花眼灿烂飞扬:“雪雪姐,帮我的朋友签个名呗。”

“小叶啊。”范雪雪漫不经心地说着,伸出莹白如玉的手“唰唰”写了几笔。

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。

他转身将本子递给许诺,勾起嘴角笑了一下:“又见面了,我们还真是有缘。”

那时的叶天蔚已经很有名气了,甫一出道就在叫好又叫座的片子里表现亮眼。虽然只是个配角,并且那部片子的导演还是他的舅舅。

然而叶天蔚并没有在意那些流言,他不骄不躁地接着戏,因为外形出色,演技在一众青黄不接的小生小花里又很打眼,很快便以惊人的速度蹿红了。然而世事没有永远的一帆风顺,他年轻气盛,替被欺压的师弟出头,得罪了圈中大佬,因此他近半年都十分不顺,几个看好的角色都临时跳了票。

舅舅要拉着他去道歉,他大少爷一副“大不了老子不干了”的无所谓的态度,硬是将机会一再错过了。

这些许诺自然有所耳闻,叶天蔚拉了两把椅子在树荫下,双臂交叠,跷着二郎腿:“怎么,不认识我了?”

许诺接过签名照,讷讷地道:“多谢。”

“没想到我们居然成了同行,以后还要请许导多多提携啊。”他做了个作揖的动作,胡说八道信口拈来。

这几年许诺也没白历练,她顺着话开起玩笑:“我提携你什么?下次如果碰巧在同一组,盒饭里多加几块肉吗?这你放心。”

话音刚落,两个人都笑了。

“怎么想到要来做这一行的,不太符合你的性格啊。”

听说她大学念的中文系,他本以为她会安安生生地回去考公务员或是当个老师。

“人总是会变的。”

她答非所问。叶天蔚倒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半晌才从裤兜里摸出一支烟:“我抽支烟可以吗?”

许诺既没点头,也没摇头,叶天蔚被她盯得手悬在半空中,只得讪笑:“我倒觉得没怎么变。”

她还是那么倔和轴。

这个圈子不大不小,后来渐渐也有人知道许诺是叶天蔚的同学。有同事家里的小女孩迷他迷得要死,常会托许诺索要签名照,叶天蔚倒没什么脾气,只要是许诺给的,基本来者不拒。

之后许诺听有人拿了照片出去倒卖,发了好一顿脾气,那人半抱怨半讨好地道:“谁不知道叶天蔚是有名的惜字如金,基本不帮人签东西,也就你有这么的大面子了。”

许诺“哦”了一声,电脑屏幕亮了,屏保是一张合照,是她私心存下来的。那是之前某部大制作杀青时的合照,许诺只是凑数地露个脸。她照得并不好,只有半边脸,而叶天蔚被簇拥在人群里,笑容再没那么肆意。

也许长大的感觉就是这样,笑不再纯粹,哭不再彻底。

005

那一年是叶天蔚事业和名气都滑至低谷的时候,铺天盖地真真假假的负面消息蜂拥而至。别人往他身上泼脏水,他好像自暴自弃般浑不在意。

许诺在片场碰见过他几次,大都是探朋友的班,或者只是闲逛。

某天,许诺熬了大半宿,趁午休时在沙发上补觉。她睡得并不沉,才眯了一会儿,就听见人声嘈杂。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披了一件军大衣,对面一人笑得明晃晃地递给她一杯咖啡。

里面有人出来,独立的大化妆间,一群记者蜂拥围住里面的人。正是同为超级新生代之一的“小鲜肉”,叶天蔚的竞争对手。

许诺感觉有些难过,闷头喝咖啡不说话,反倒是叶天蔚说:“不要用这种同情的眼神看我。”

许诺憋了半天,最后只是干巴巴地说出一句:“苦难也是人生的一笔财富。”

叶天蔚摇着头笑,话语里像是带着嘲讽:“优等生的形式主义,根本不像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的人。不过也好,证明你没吃过什么苦头。”

吃过的苦头可多了。许诺凝视着他,反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他并没有看她,傍晚的天空已被暮色占满,有零星的飞鸟掠过。他的头垂着,脸隐没在阴影里,让人看不清表情。只听他淡淡地道:“苦难并不是财富,苦难只能代表苦难本身。”

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,有江湖的地方,就有人能够一手遮天,就有人匍匐在命运身下。

她的男孩不畏强权,却也不是最后的英雄。

临近年关的时候下了一场暴雪。

几乎没到脚踝,踩上去是蓬松软软的一团。许诺跟的古装剧组拍完一场雪景戏后,一群人浩浩荡荡去吃火锅。范雪雪是女主,人群中绝对亮眼的存在,反倒是她身旁那个人让许诺心里有些不是滋味。

旁边有新实习生在小声嘀咕:“叶天蔚一个过气小鲜肉,范雪雪凭什么对他那么好啊?难不成是……有奸情?”

她右边年长的员工瞥了她一眼,淡淡地道:“因为叶天蔚他爸是出品人。”

原来她是白替人操心了,还以为他是被打压,其实人家早站在食物链的顶端了。

还有更让许诺瞪到眼珠子脱眶的事呢。

叶天蔚告诉她:“范雪雪是童言的表姐。”

这个名字让许诺好一阵恍惚,她顿了一下:“童言现在怎么样了?”

“毕业之后她就没再出来接戏了。她的身体太差,打小就是。这行当的强度太大,她熬不了。”

“我有女朋友的风声是她放出来的,媒体最爱捕风捉影,但我也没否认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?”

有雪落在车前的挡风玻璃上,很快便融化了。

原来不是每个人都只有一种退路。许诺歪着头,无奈地说:“你把我的话都抢了,我还能问什么?”

后视镜里,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,懵懵懂懂中带着孩童的稚气和清醒。叶天蔚内心的烦躁陡然有片刻纾解,他打了一下方向盘,干脆把车停在路边。

雪渐渐大了起来。

“我跟我爸约定了三年期限,如果再闯不出什么名堂,就回家里的公司。以前觉得他们玩的手段挺脏的,可其实哪个圈子都一样。我也懒得管了,戏烂、人品差、耍大牌,随他们去说。反正迟早都要走的,我不在乎。”

许诺侧身看,他眼里有明显的疲惫和阴郁,好像有什么情绪在胸腔渐渐郁积,慢慢积聚膨胀。

不是,不是这样的。

“我看过你客串演出的所有话剧,见过你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上一遍又一遍地排演。”

叶天蔚的身子僵住。

“我看到过你剧本上密密麻麻的批注,也看到过你为了准备每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,花费大力气和时间到各种地方采风。你以前说过,你要成为这个时代最棒的演员,可现在你却告诉我,你要退出。”

声音突然沙哑起来,许诺眼中渐渐聚了泪。她不明白自己这么长时间的坚持是为了什么,她沿着他的方向义无反顾地走着,他却随时打算抽身。

她不明白自己是为了得到什么,还是从来就没有奢求过得到什么。她以为自己清醒,却一直在清醒地沉沦。

车子骤然加速,两侧的玻璃徐徐落下,风在耳畔呼呼作响,雪像风一样争先恐后地涌进来。

目的地已经到了。

叶天蔚将她放下来,头也没回地开着车绝尘而去。

他的声音无比冷酷,像迎面而来的雪粒,兜头兜脑地砸下来:“许诺,你凭什么指责我,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?”

脸上有冰凉的液体滑过。

他字字见血,而她无路可退。

006

那天之后,他们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再见面。

古装戏杀青后,许诺又参加了新项目,这次是执行副导演。导演陈天和制作人是业内有名的搭档,口碑和声誉都极好,许诺好话说尽,加之她平日里给人的印象也极好,导演松了口,答应男二的角色让叶天蔚试一试。

许诺将本子拿给叶天蔚时,他的态度很冷淡,许诺并没有多说什么,只自顾自地道:“我走了。”

没想到本子的事掀起了一场风波,原来那个角色被同组的一个演员小韦看中,想替男友争取,却被许诺横插了一杠子。小韦气得当众破口大骂,话说得非常难听。谁也没料到一向温和的许诺会将一瓶水直接从小韦的头上倒下来。这下闹得更僵了,差点就打起来。有人上来劝和,现场一片混乱……

突然,有人将许诺拉到身后,一个保护的姿势。她抬头,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,眼眶里瞬间凝聚了水汽。

太难堪了!

许诺拨开众人走出去,脚步越走越快。冬天的气候是干冷的,风刮在人脸上就跟刀割似的。叶天蔚追上来,远远地在她身后喊:“许诺。”

她的眼眶有些酸涨,却并没有停下来。

万物凋零的季节,她有些慌不择路,却因走得太快脚底打滑,跌坐在地上,不知什么时候已泪眼朦胧。

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,是因为那些辱骂的话,还是因为被他撞见了这样的自己?

叶天蔚在她面前气喘吁吁地停下,他弯下腰,向她伸出手:“许诺,我们试一试。”

“当我的经纪人,我想试一试。”

试镜那天,陈天导演当即拍板,决定定下叶天蔚。这也是许诺成为叶天蔚的经纪人后他接的第一部戏。

陈导对细节要求苛刻,叶天蔚年纪尚轻,经常被骂得狗血淋头。大冷天穿着单衣往冰冷的水里一遍又一遍地跳,拍了十几条后导演才终于满意地喊“卡”。叶天蔚冻得嘴唇青紫,拿毛巾擦头发时已经起了冰碴,他草草地揉了几下就不耐烦地把毛巾扔到一旁,歪在沙发上补觉。许诺借来吹风机,又拿来干浴巾,推他:“擦干再睡,你这样睡容易偏头痛。”

叶天蔚闭上眼睛,耍赖道:“你替我擦。”

谁知许诺竟真的打开热风,将他的头发细细地分成几绺开始吹。旁边的实习生发出怪叫:“许诺姐,我也要吹头发!我也要爱的抚慰!”

许诺做出踹他一脚的姿势,不客气地道:“等你混成知名艺人,能给我挣大把大把的人民币再说。别说吹头发,给你洗脚都行。”

一群人哄笑着散去,吹风机的声音还在嗡嗡作响。叶天蔚睁开眼睛,她手上的动作很轻,她的手指很软,指甲上有隐约的珠光粉,指缝的月牙很浅,他花了很大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伸手握上去。

“许诺。”他闭着眼睛道。

“嗯?”

他犹豫了一下,慢慢地说:“我这次的报酬不太多,除了养工作室,日常开支结余不下太多钱。”

许诺一愣,失笑道:“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。叶大少爷,我可是你的经纪人,你有多少钱我还不清楚吗?”

“那你为什么要答应?”

吹风机偏了点头,将沙发上的A4纸吹得七零八落。许诺手忙脚乱地蹲下身一张张捡起来,起身时,他们的视线有一刹那的交会。许诺很快便垂下眼,笑道:“学吕不韦,囤积居奇呗。你爹可是大老板,你又有什么理由不红呢?我现在不投靠过来,以后哪还会有机会呢。”

过了很久,她听到他说:“是吗?”

007

那部戏叶天蔚和许诺都投入了很大的心力,却没有掀起半点水花。不仅如此,自那以后,他们接到的本子和角色一个比一个烂。许诺有些心浮气躁,自责自己无能,不能为他争取好的资源。反而是叶天蔚安慰她,说没关系,慢慢来。可星云变幻的娱乐圈最等不得的,就是时间。

又一年过去,他变得有些沉默。许诺知道,无论他的口吻多么轻松,心里到底还是在意的。他人生中所热爱的事物没几件,其中之一就是演戏。

有一次见他实在是太沮丧了,许诺小心翼翼地提起他的父亲:“要不,你问问你爸那边……”

那是他第一次跟她提自己的家族,并不像表面那样光鲜亮丽。他父亲一生纵情,结婚数次,几个兄弟姐妹都是异母,关系冷漠,为争家产争得头破血流。他对那些明争暗斗厌恶得很,与父亲许下“三年之约”时就放出豪言——绝不利用家里的资源。

“对不起。”许诺心疼极了,原来,他一直能靠的也只有自己。

秋天拍一场雨戏时,叶天蔚发了三十九度的高烧,最后一场才收工便被许诺拖去医院挂点滴。深夜叶天蔚悠悠地转醒,感觉头有些发晕,起身时却怔住。原来不知何时,许诺已经趴在他的床边睡着了。

她工作起来从来都是精神满满,雷厉风行,睡颜却意外的恬静温柔。

他看了许久,竟然舍不得叫醒她。

转机在他们一起度过的第三年的春天里。

一部被业内看好的大制作将要声势隆重地开拍之时,男主角突然被换掉。那位超人气偶像在这个当口爆出了桃色新闻,形象损耗极为严重。

“感情的桃色新闻,艺人一定要规避,否则造成的后果将是难以估量的。”一位资深娱记如此评价。

叶天蔚就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接下了这个角色,最后凭着这部戏东山再起,一路扶摇直上,拿奖拿到手软,代言接了无数。那时已经开春了,春天是一切希望的伊始。

人红便是非多,有臭名昭著的狗仔随即放出风来,说有一个猛料待报,最后却又不了了之。

没有人知道,是许诺花了大价钱做危机公关,收回了照片——是庆功宴那晚他亲吻她的照片。

她一早就知道了公司新年度的计划,要从几个势头不错的男艺人里挑一个力捧,形象是重中之重。在这个节骨眼上,绝不能出任何纰漏。几个部门老大都很看好叶天蔚,都跟许诺单独谈过话。

为了杜绝一切的可能性,许诺只能选择退出,递上辞职报告。她怕自己再在他的身边待下去,那些从年少就开始炽热的感情,会再也掩盖不了。

这一切,叶天蔚并不知道,他也不必知道。

008

她辞职后,他又来找过她一次,问的依旧是那三个字——

“为什么?”

许诺想说,这个圈子刀光剑影,杀人于无形,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推至风口浪尖。你的事业还没开始,你的前途还一片大好,不能因为我而再次遭遇低谷。曾经历过那种时光的人,太清楚那种感受是怎样的。她不忍心他再经历一次。

“抱歉。”最后她说。

推开门,外面炽烈的光线让她有一瞬的恍惚。

突然想起叶天蔚生日那天,她订了蛋糕,一帮人玩疯了,奶油被抹得到处都是。许诺很久没有玩得这么开心了,一转身,差点撞到人。身后的叶天蔚,看着她静静地笑。

许诺心慌地抠了一大坨奶油抹到他的脸上,像在努力掩饰什么。她咧开嘴笑:“生日快乐,寿星先生。”

“许诺,我……”

009

很久以前,有一个人叫夸父。他向着烈日奔跑,至死方休。

有一种追逐自始至终都是徒劳,不过是饮鸩止渴。有一种喜欢是见不得光的,只能沉默着、隐忍着,至死方休。

所以,叶天蔚,请你要一直一直向前,走到所有人都要仰望的地方。请你想着光,成为光,请你……不要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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