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帝里雪色浓

2020-08-07 23:54:52美文铺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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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焦尾琴鸣她怕死也不想死,仇还未报,她怎能死?滥杀无辜、心狠手辣是他,该死的人也是他。一傅岁婉第一次见到沈靖是在一个雪夜,那年她十二岁。那一天,祁京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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帝里雪色浓

文/焦尾琴鸣

她怕死也不想死,仇还未报,她怎能死?滥杀无辜、心狠手辣是他,该死的人也是他。

傅岁婉第一次见到沈靖是在一个雪夜,那年她十二岁。

那一天,祁京下了百年以来最大的一场雪。不过三个时辰的工夫,白雪足足积了三尺余厚,月色下遥遥望去,仿佛莹莹一地碎玉。但是,她不会忘却,这皑皑白雪之下是她父母宗族还没有凉透的尸骸与鲜血。

岁婉被两个侍卫带至一处庭院,最终在一间书房前止步。猎猎寒风中,岁婉紧皱着眉头,她并不知道自己此时置身于何地,也不知那个有滔天本事将她带下刑场的人是谁,更不知今后会有怎样的遭遇。

她正出着神,只见有侍从躬身前去叩门,轻唤了声“侯爷”。

两扇槅扇缓缓打开,一股浓馥的沉水香气扑面而来,融融如春。可听到“侯爷”二字,岁婉还是微微打了个寒战。大祁排得上号的侯爷本就只有几位,最为人知晓的便是如今权倾朝野的肃德侯沈靖。少帝十岁即位,刚过而立之年的肃德侯假借辅佐之名把持朝政已有六载有余。而今,傅府的灭门之灾就是他一手所为。

书房内灯火通明,岁婉一眼便看见了沈靖。只见他正漫不经心地倚在椅上,执一柄茶匙,垂着眸细细分着茶汤中渐渐浮起的白沫。

岁婉小小的身子绷得僵直,如同一张拉满的弓。她又惧又恨,愤愤地盯着沈靖,似乎在酝酿着下一瞬以卵击石般的以命相搏。

可他连头都没有抬:“带下去,充作侯府婢子。”

“把我一同杀了不是更好吗?”她冷不防地开口问他。

沈靖蓦地抬眸,眼风一扫,不怒自威。他似乎一眼就看破了她的畏惧与愤恨,视线故意在她紧绷的脸上稍作停留,细细端详着。

他嘴角微微勾起,带了些戏谑:“可我看你并不想死。”

他不轻不重的一句话轻易击碎了她稚嫩的豪言壮语。可他说得没错,她怕死也不想死,仇还未报,她怎能死?滥杀无辜、心狠手辣的是他,该死的人也是他。

此刻在他的面前,她不过是螳臂当车。她虽然不知道沈靖为何要放她生路,可她突然明白了,她如果要报仇就得等候时机。

机会到来得比岁婉预想的要快很多,没过多少时日,沈靖竟将岁婉调至身边做贴身婢女。

岁婉不明白沈靖为什么要这样做,也不明白当初沈靖为何要留下她的性命。

或许是因为岁婉的年纪小,沈靖似乎并不在乎岁婉的存在。抑或是沈靖对谁都不在乎。他的睚眦必报、心狠手辣是尽人皆知的,朝中树的敌早已不是一两人。奈何他权势滔天,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,当着他的面,任谁也不敢造次。

那日,沈靖在书房假寐,只留了岁婉一人在身边伺候。岁婉早就留意到,茶几上的果盘里有一柄削果皮的小刀,锋利而精致,在流转的阳光下闪烁着光泽。

她悄无声息地踱步过去,小心地回头望了一眼沈靖,确认他并未醒转,才将刀藏入袖中。她缓步走回他跟前,一颗心在胸口怦怦直跳——只要一刀下去,她就可以报仇雪恨,轻而易举地除掉全大祁最有权势之人。

她深吸了一口气,举起小刀往他胸口刺去。然而就在刀锋离他近在咫尺之时,他忽然睁开眼,抬手扣住她的手腕。

岁婉吓坏了,沈靖的目光却是镇定无比,修长的手指扣住她的手腕,稍一转动,刀刃紧挨着他自己的喉咙掠过。他抬起下颌,一字一句对她道:“记住了,这里才是一刀毙命的地方。”

岁婉不料他会有如此举动,微微一愣。

语罢,他手一摆,小刀砸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他神情一凛:“不过,如果你下次还不能做到,你就不会再有机会了。”他的语气凉薄,话里透着杀意。

岁婉小心看着他,没有说话,他见状转而又道:“如果我是你,我会选择先忍耐,忍到有朝一日有十足的把握。”

他这口气仿佛是一个长辈在悉心教导小辈,岁婉不由诧异地抬头望向他,可他早已重新阖上双目,抱胸假寐去了。他虽然已然而立,可岁月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,十年前“第一公子”的雅称用在他身上似乎依旧恰当。

岁婉琢磨不透沈靖,而这个肃德侯沈靖原本就是个奇怪的人。他不仅无妻无妾、无子无女,是个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,平日行事更是刻薄而狠毒,朝中非但没有好友二三,还时常因其品性为人所诟病。

岁婉也不明白这沈靖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放过她。

若说沈靖与傅府的联系,那还是岁婉几年前曾听她娘亲提起的往事。大抵是六年前,沈靖曾向傅府提过亲,欲迎娶岁婉的姑母傅氏,只可惜沈靖的名声不好,岁婉的爹爹不愿门楣受损,便从中作梗,将姑母许配他人,沈靖只得作罢。

只不过姑母出阁之后日子并不好过,岁婉的姑父并非良人,他吃喝嫖赌无恶不作,姑母终日忧心,一直小病不断。年初的时候,她更是大病了一场,终究没能熬过去。

岁婉不清楚他放过她是否有姑母的缘故在,不过也不再问他。岁婉刻意先藏起她的敌意,他也没有提及,像是一切都不曾发生。

岁月流转,一晃便是五年。她从稚气未脱的孩童,变成娉婷标致的少女。傅家的女儿一向貌美,岁婉亦是如此。

她在他身边,一边伺候着他的饮食起居,一边等候着他口中的那个“有朝一日”。他也全然不在乎终日与恨他入骨的她形影不离。

他的性子虽然阴沉,待她却也不像坊间流传那般狠毒。他唯一罚过她一次,是她没有经过他的允许擅自进入他的画室,他罚她在雪夜里跪了一整夜。

沈靖喜欢作画,还为此单独辟了一间画室。他作画时不喜有人打扰,只留岁婉在一旁侍奉。

大祁这几年国泰民安,百姓日子也算安逸,文人墨客大多喜描花鸟。可沈靖不同,他的笔触雄浑豪迈,笔端所绘大抵为塞外风光。或许这与沈靖早些年的经历有关,他十六岁便被先帝派遣驻守边关,一去八年。后来发生了什么,岁婉不得而知。

没有人知道,曾经名噪一时的少年将军,为什么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。

此外,沈靖的画室里还有一间内室,不过长年锁着。岁婉曾进去过两回。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画作,只是都被白布遮挡着,不知画上为何。

岁婉经常在一旁看沈靖作画,看着他挽袖、铺纸、提笔,不一会儿宣纸上便显现出辽阔山水或是大漠孤烟。他总是不苟言笑,唯独他作画之时神情是温柔的,阳光从画室东面的窗子洒入,在他收笔抬首的一刹,正好映入他眸中,那双眸子里似有星河万千。

有几次岁婉看得出了神,正巧落入沈靖眼中。待她回过神来,才发现他也在看她,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。

他问她:“想学?”

她点头后旋即摇头。

一直以来,她都在极力回避着在身上留下与他相似的痕迹,可即使她不去跟他学画,还是有许多东西是随着时间潜移默化甚至深入骨髓的。

譬如她逐渐变得同他一样冷静寡言,也和他一样不动声色地洞察事物,她说话的神态与他更是如出一辙。她甚至同他默契到他未开口,她便能适时给他端上一杯茶温合意的碧螺春。

无论是她给他泡的茶,还是她给他研的磨,都是浓淡相宜,刚好合他心意。

这一切连岁婉自己都害怕,她怕在等来那一天之前,自己已悄然变成了仇人的模样。

不过,新的机会终究还是来了。初夏的时候,因为北地牧草的归属,大祁的百姓和胡人起了纷争,后来愈演愈烈,胡人率兵南侵,战事一触即发。朝堂之上,皇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,请沈靖带兵出征。

圣旨到侯府之时,岁婉就在沈靖身边。待宣旨的黄门一走,他拂了拂膝上的尘,冷笑道:“小皇帝看来长大了。”

听人说,开春的时候,皇帝和沈靖起了些争执。皇帝没有采纳沈靖的推举,坚持己见封了自己曾经的太傅做丞相,一度闹得君臣之间不愉快。虽然最后皇帝得了逞,但他自己都不过是一个空架子,丞相又算什么呢。

算年岁,皇帝如今也有二十有一,早就到了亲政临朝的年纪,可沈靖揽着大权不肯放。想必皇帝这次将沈靖派往边关亦是别有用意。

只可惜沈靖高皇帝一招,假借将士之口请命皇帝御驾亲征,挟天子以令诸侯,京城则留下亲信驻守。

岁婉也被沈靖带去了。

这其实并不是岁婉第一次去边疆,她就是在边疆出生的。岁婉的祖父曾经也是长年戍边的将领,一度将妻儿子女带到北疆安家。不过,就在岁婉刚满周岁之时,她祖父便调回了京城,因此她对边疆的风物也没有太多印象。

行军鲜少携女眷,岁婉为了方便,特意换了一身侍从的服装。可她身子瘦瘦小小,步子又慢,在一众将士中显得格外惹眼。有一次,沈靖忽然策马奔赴而来,在滚滚飞尘中看清是她后,才悄然离去。

虽然这次是皇帝御驾亲征,但领兵作战的还是沈靖。岁婉只见过皇帝两面,只觉得他终日郁郁,脸上鲜有笑容,却总是有意无意地打量她。

岁婉不知他是看穿了她的女儿身,还是有别的打算,倒也没有声张。

两军开战在即,沈靖马上要上战场了。

出征那一日,是岁婉替沈靖披的战衣。上战场并非儿戏,主帅不仅要穿盔甲,还要佩戴护心镜。

她想,若是他的护心镜偏戴了三分,刀剑无眼,是否能直接刺穿他的心口?可她想着想着却又犹豫了。

她心事太重,手中偏偏还捧着极沉的铠甲,一时没有站稳,整个身子就往前倾去,正好一头撞在他结实的胸膛上。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胸口,衣料上有淡淡的沉水香味,一丝一缕钻入她的鼻尖。

满怀的沉水香让她手足无措。他伸手将她扶住,她抬头去看他。正是黄昏,北疆的落日余晖穿过营帐的缝隙,映在他面庞上。他梳的是武将的发髻,与平时相较,眉眼更显得明朗,一如她曾经看他作画之时,脑海中浮现过的眉眼。

稳重如他,不知为何也失了神,他皱眉望着她,心底是纷飞的心绪。

竟是她最先回过神。

掩着滚烫的面庞,带着恐惧与厌恶,她慌忙地冲出了营帐。

她厌恶的不是旁人,是她自己。这份厌恶已经困扰她许久,久到她已忘了从何时开始。

她想离开这里,永远都不要再回来了。岁婉不知跑了多久,待她缓过神来时,远处的战鼓声都已停歇,而她也到了北地沙漠的边缘。

夜幕低垂,皓月当空。

营地早已消失在她眼前,耳边只余风声阵阵,还夹杂着狼的呼啸。

她忽觉不妙,正欲逃离,谁料一转身,便见身后有几匹饿狼虎视眈眈地盯着她,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映着月色看得令人发慌。

她试着退了几步,脚下流沙松软,走动都有些费力,根本就跑不掉。她每退一步,它们便进一步,一场血腥的杀戮一触即发。

她闭上眼,一个名字在脑海中呼啸而出——沈靖。

如果他在就好了,她这样想。

她不曾想到,在危急关头她首先想到的人是他。

她想喊,却如鲠在喉。

她没有料到,在悠长的岁月面前,望不到头的恨并不是那么牢靠。

忽只听得马儿嘶吼与几声惨叫,她猛地睁开眼,只见遍地狼尸,狼身均中了钢箭,离她最远的一只倒在一匹汗血宝马下,喉咙被剑割开一条长长的口子。

马的主人身着盔甲,手持长剑,逆着苍茫月色立在她不远处。他的脸色并不好看,额上还有新鲜的血痕,应是方才被狼抓伤的。

她回头望向他,他们同平日一样相顾无言,只剩黄沙千里,明月一轮。

北疆一战大捷,沈靖在朝中的地位越发稳固。

只是沈靖看上去似乎并不高兴,连着好几日都将自己锁在画室的那间内室里煮茶。他甚少饮酒,一旦心情不畅,便一个人以茶代酒,自斟自酌。

后来岁婉才知道,令他烦心的是当今皇帝的婚事。皇帝登基以来,一直都没有立后。当朝宰相有女年岁适宜,皇帝也甚属意之,可沈靖极力反对。

如今的宰相本就是皇帝曾经的太傅,两人之间关系亲密,若是再来一桩亲上加亲的姻缘,他肃德侯一手遮天的地位怎能保全?

沈靖像在故意躲着她一般,她许久都不见他,直到有一天,一道突如其来的圣旨下到侯府,而黄门口中接旨之人却是她。

她满腹疑惑地跪下接旨,浑浑噩噩地听完黄门念完圣旨上的内容时,竟失魂落魄到站不起身来。

那是一道册封的旨意,让她以肃德侯义女的身份进宫,一同被册封的还有丞相的女儿。

她料想得到,这一道圣旨的背后有多少权力的斗争与制衡。可她没有料到,她会被完全置于局外,如一颗棋子,亦如一颗弃子。

她拿着圣旨在侯府疯了似的找他,她要当面质问他。

当她找到沈靖的时候,他正在画室的内室里煮茶。一壶茶水正好沸开,茶香缭绕。

他静坐在侧,跟前摆着两只茶杯,像是早已料到她会来。

他就坐在那里,在她的跟前,可当他抬眸望向她时,仍旧是沉默无语。

她其实有千言万语,却不知从何开口。

说到底,他不过是她的仇人。

晚风灌入,吹起墙上悬着的白绸一角,岁婉隐约可见墙上的人像。她实在没忍住,当着他的面揭了开来,他竟也未制止。

她才发现那墙上的一幅幅画像皆有着与她相仿的相貌。可她清楚,那并不是她。每一幅画中女子的额间均有一颗朱砂痣,而她没有。

在她的印象中,有这颗痣的人只有一个——她的姑母。

她终于明白了六年前他为何要留下她的性命,明白了他为何要将自己留在身边,也明白了他之前所有的凝眸,他的一顾一盼,从来都不属于她。

他突然开口,语气淡淡的:“如果你还想着报仇,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。”

她说:“好。”

后来,岁婉还是从别人的口中听到了那段往事。

那还是二十年前的事情,年少的沈靖在苍茫的草原遇上了与他年纪相仿的她。

她是将门之女,从小跟随父亲驻守关外,总是穿着一身男装在草原上驰骋,她的笑洒脱而肆意,像是北地沙漠正午的艳阳,灿烂得令人目眩。那时他征战沙场,年少有为。

郎才女貌本是一段佳话,却不料她的父亲回京之后执意将她许配给了别人。他听闻此事,连夜从边关骑了三天三夜的马千里奔赴京城,可依旧是晚了。

这也不奇怪,那时的他不过是先帝不受倚重的幼子,母妃出身寒微,不仅皇位轮不着他,就算他立了功从边关回来,也没有一官半爵。更有人明里暗里诋毁他,说他性格暴戾,在北境滥杀无辜,将来恐不能成事。第一个散布这个传言的人不是别人,是他曾经至爱的兄长,岁婉的父亲。

父母之命,媒妁之约。他们彼此都没有想到,作为仇人,他最终是以她父亲的身份,送走了她。

花轿被从肃德侯府抬入宫的那日,她一身凤冠霞帔端坐于轿中。起轿的瞬间,她悄悄掀开盖头一角,回头望了一眼。喧天的锣鼓声中,那个人站在匾额之下,目送她离开。或许孤独才是他该有的模样。

也许是因为岁婉与肃德侯府的渊源,入宫之后,皇帝独宠丞相的女儿淑妃,她并没有受到皇帝的眷顾。皇帝甚至故意疏离她,就连大婚之夜,他都没有宠幸她。她不知道皇帝有没有认出她,可皇帝没说,她也没问。

宫里的消息原本就传得快,何况是这样难堪的事。没有多少时日,这件事暗地里已然成了阖宫的笑话。

没有人知道,她其实并不是那么在意。

岁婉再一次见到沈靖,是在那一年的中秋家宴。皇帝揽着几个新入宫的美人,她静静坐在一侧,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。

他坐在左侧第一张案席之上,紫袍上银蟒张扬,依旧是除了皇帝之外最尊贵的人。

他丝毫没有看她的意思,端着案上的银制酒杯,自斟自饮。

岁婉凝眉看他,她记得他从前是滴酒不沾的。

皇帝似乎也看出了异样,试探着唤了声“叔父”。

他突然醉醺醺地站起身,一双醉眼扫过皇帝与她,笑道:“敬皇上与诸位娘娘,皇帝既已成家,亲政亦是时候了。”

他的醉酒之语,引得阖宫大惊。连皇帝的眉梢也不禁猝然一扬,他渴求已久的权力未免来得太过轻易。

沈靖仍旧自顾自地喝着酒,仿佛置身事外,始终都没有看她一眼。

皇帝终究是年轻,眼角眉梢藏不住喜色。那一夜,皇帝大悦,喝得烂醉如泥,他第一次夜宿在了她的宫中。

自那以后,皇帝终于减轻了对她的忌惮,不再刻意冷落她。

他也试探她:“肃德侯也算得上肱股之臣,对朕也倒忠心。”

她低眉一笑,那笑是凉的。

一个月后的一天傍晚,皇帝一下朝径直来了她的宫殿,志得意满地陪她用晚膳,更是突然下旨晋了她的位分,封她贤妃。

贤德的贤,她不知道皇帝赐这个字的用意。后来她才明白,沈靖那一日请旨离开京城,驻守边疆。

她虽然久不见他,可明眼人都明白,她的祸福喜乐仍然与他相关。

让她逃不脱、挣不掉的,是她身上他留下的烙印。

可只有她清楚,他的心从来都在边疆,从未在帝京。

他的心思向来难测,他从前是那般嗜权如命,如今一走却又毫无眷恋,却将她一个人留在了宫闱的最深处。

沈靖离京两月后,宫中便传来了贤妃有喜的消息,与她同时有身孕的还有丞相的女儿淑妃。后位空缺着,有人私下议论,许是两位娘娘之中谁的肚子争气,后位便是谁的。

她终究应该替孩子与她自己打算了。

她即将成为母亲,这世上终于有人与她血脉相连,她再也不是孤身一人,即使孩子的父亲其实与她一丝情愫也无。

她还记得那一次,皇帝轻抚她微微隆起的小腹,意味深长地对她说:“肃德侯手握兵权,朕心难安啊。”

她怎么不明白皇帝的意思,他在用他们的骨肉来威胁她。只是,他并不知道,她与那个人之前的仇恨其实并不亚于他与那个人的仇恨。

岁婉再一次听到沈靖的消息是三个月后,她宫中的婢女喜鹃对她说,侯爷在关外坠了马,北地苦寒,伤势迟迟不见好转,只好回京城养伤。

他原是行伍出身,身子向来康健,她不免觉得其中另有蹊跷。

她去见他时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夜,如同鬼使神差一般。

皇帝不喜欢她见沈靖,她便趁夜乔装成宫女潜出宫门。那时她已有六个月的身孕,深青色衣料已经掩不住她隆起的小腹。

皇帝已然亲政,沈靖虽仍把持着军政大权,权势却早已不如当年。他原本就名声不好,鲜与朝臣来往,如今一病,侯府便更冷清了。

她在侯府找了他许久,最终是在画室找到他的。他倚在画室的长榻上,双目紧闭着。几月不见,他的身形清减了许多。

她缓步走到他的身侧。

如霜月色下,他的额上有一道浅浅的疤,她记得那是上次在边疆,他为了救她而被狼的爪子抓伤的。她忍不住去触碰它,一如她忍不住去触碰那些回忆。

她的手颤巍巍的,只是还未触及,他忽然在梦中咳嗽了声。她浑身一颤,连忙缩回手去。

原来,她的那些回忆都是见不得光的。

他素来睡得浅,她到底惊醒了他。他蓦地起身,见着是她,眉心蹙了蹙。

她语气凉薄:“真怕你死了,否则叫我如何亲手杀你!”

他的语气依旧淡淡的:“应该还死不了。”

说罢,他披了衣起身,她下意识走过去替他整理。他瞥了一眼她高高隆起的小腹:“我自己来。”

他踱步走到画台前,挽了袖接着作画。她跟着他走过去,这时才留意到台上还有一幅未完的画作。不似往常的边关山水,那竟是一幅人像,画中女子那么像她,也那么像另一个人。

他极其自然地取了一根更细的羊毫笔,当着她的面,蘸了极浓的朱砂。

她的嘴角微微一沉,背过身去,她不愿看到那一点朱泥在纸上晕开的样子。

“时辰不早了,侯爷保重。”

他没有送她。

她转身的那一瞬,忽然闭上眼,掩住了泛红的双眸。

他只能是她的仇人。

岁婉出宫前后其实不过一个时辰,但还是被皇帝发现了。皇帝勃然大怒,丝毫不念及她怀有身孕,下旨禁了她的足。

她临盆的那天雪满祁京。

那是三更天的时候,她忽然腹痛不止,把阳春殿中的宫人都吓坏了。喜鹃连忙打发小黄门去请太医,可是阳春殿早已被侍卫层层把守,没有圣旨根本就出不去。

过了许久,被差去请人的侍卫才来回话说,这一日正巧淑妃也在生产,还是难产。皇帝守在那边的宫殿,调用了宫中所有的御医与产婆,还下了口谕,在淑妃诞下皇嗣前不见任何人。

她挺着肚子在床榻上疼得汗流浃背,不得以扭过头唤她的婢女喜鹃。她的声音很轻,气若游丝:“去叫侯爷!”

那一晚,偌大的祁宫在一片雪色中寂静无声,一只鸽子扑腾着它雪白的臂膀,去了它最熟悉的地方。

四更的时候,岁婉下腹一热,是羊水破了。

阳春殿的宫婢将烧好的热水一盆盆端来,一阵手忙脚乱。年纪尚轻的宫婢慌了心神,不小心打翻了一个鎏金铜盆,装满热水的铜盆砸在地砖上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阳春殿的殿宇似乎都跟着一震。

掌事的嬷嬷正欲责罚她,却发现那声响并未随即停下。原来它并不来自寝宫,而是有军队在攻门。不一会儿,便传来了厮杀之声,是宫门被破开了。

他还是来了。

疼痛一阵一阵在她身上席卷,她悄然闭上了眼,眼角凝着一滴泪。

他是提着剑杀进她的寝宫的,宫人们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,吓得扑通跪了满地。他径直走到她床边,一把横抱起疼得发抖的她,在她耳畔低声道:“别怕,我带你回侯府。”

他其实是受了伤的。

茫茫雪夜中,他紧紧抱着她,走得很慢,在殿外的雪地上留下了两行深浅不一的殷红脚印。

“沈靖。”她突然轻声唤他,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。

“嗯?”他低头去看她。

他低头的那一瞬,一片碎雪落在他的睫上。她突然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,用力地一挥,割破了他的喉咙。

他的鲜血溅满了她的前襟。她似是疯了,不知是哭还是笑,用细如蚊蚋的声音重复着一句话:“我做到了。”

皇帝负手站在不远处,隐藏在无边的夜色中,称意地摆了摆手。

他身后一排蓄势待发的弓箭手得令收起了长弓。

可是,她这句话其实是对另一个人说的。他曾用刀刃指着自己的喉咙对她说:“记住了,这里才是一刀毙命的地方。”

他还说:“如果我是你,我会选择先忍耐,忍到有朝一日有十足的把握。”

她终于做到了,亲手杀死了她在这世上最……恨的人。她恨极了他,恨他入骨,可没有人告诉她,恨极会如何,恨的另一端又是什么,她也不敢去想。

自负而桀骜的他终于缓缓跪了下去,用尽最后的力气,将她小心地放在雪地上。

他望向她,笑得温柔:“岁婉长大了。”

那一晚,她终于生下了她的孩子。皇帝倒也信守承诺,当即册立他们刚出世的孩子为储君,立她为皇后。

她用指腹轻轻触碰着那孩子粉嫩的脸蛋,心想一切终于都结束了,只是她脸上一丝笑容也无。

这个局是从她回宫的那天起就布下的。

皇帝一直都想除去肃德侯沈靖,可沈靖心思缜密,并没有给他留下太多把柄。

如果这世上有什么罪责能直接要了手握军权的沈靖的命,那便只能是造反。

若是沈靖不反,就逼着他反。

岁婉一直都知道,喜鹃是沈靖藏在宫中的细作,所以她特意让喜鹃给他飞鸽传书。为了让这出戏逼真,她甚至特意服下了催产汤药。

只是她本以为沈靖不会来,若不是皇帝坚持,她绝不敢拿她的孩子做赌注。

后来,皇帝才告诉她,他曾偷偷派人去肃德侯府窥探一二。探子回禀,在沈靖的画室里有诸多贤妃娘娘的画像,他便认定沈靖对她有私情。

她听后先是一愣,随即笑了笑:“那探子认错人了,画像上的女子是臣妾的姑母。沈靖来救我,也不过是看在姑母的面子上。”

皇帝没有告诉她,他这出请君入瓮的好戏其实已经谋划很久了,比她想象中的还要久。

自他在塞北遇见了沈靖与沈靖身边的岁婉,他便知道,这个女人一定能帮他如愿。

他还记得沈靖刚从战场回来的那一天,沈靖一听见岁婉还未回营,平素波澜无惊的脸上竟闪过一丝惊慌与失意。

虽然稍纵即逝,但这还是落在了皇帝的眼中。原来沈靖这样的人居然也是会害怕的。

他站在营帐的门帘下,看着沈靖掉转马头消失在黄昏的落日余晖中,他便知他赢定了。

后来,皇帝下令抄了肃德侯府。

肃德侯这些年来并不干净,抄家那天,锦衣卫从他府邸中搜出了成堆的金银珠玉,已能抵上半个国库。

他的确谈不上是一个好人,他贪婪专横,还睚眦必报。

不过,他当年并不是这样的。

很多年前,他曾深爱过一个女人,可是她的父兄贪慕权势,将她许配给了别人。在她大婚之后,贵为侯爵如他,也曾如鸡鸣狗盗之徒一般偷偷翻墙,为的只是遥遥看她一眼。

只是,她过得一点也不好,韶华之年便被丈夫折磨得匆匆辞世。

于是在他心上人死的那天,他逼着皇帝下了一道旨,诛了她丈夫与父兄两族。他还特意去刑场观刑,却不料在刑场上看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,那丫头梳着双平髻,像极了当年的她。后来他才知道,那个孩子是她的亲侄女。

他心下一软,将那丫头带回了侯府,却不料,她才是他一生噩梦的开始。

他原以为他这一生只会爱一个人,可他错了。

时间是世上最可怕的猛兽,它会慢慢将人吞噬。他不知道是从哪一天起,他笔下临摹的容颜,一点点向另一个人靠拢,也不知从哪一天开始,他会忘记去点眉间那颗红痣。

他原以为只要她离开他,他便能心如止水,可他又错了。他以为送入宫的是助他纵横捭阖的棋子,却不料变成了他一步一步受制于人的软肋。

错上加错,如何回头?

中秋宴上遥遥一望已是断肠,他不敢再见她。

还了权,离了京,他骑着马在漠北的草原上驰骋,忽瞥见鸿雁南归,心思跟着飞往南国。他已让皇帝亲政临朝,皇帝会待她好吗?他敛目出了神,马儿横冲进了沼泽地,在马背上打天下的他竟也坠了马。

后来,宫中传来她有孕的消息。他每日暗自倒掉汤药,终于寻到了妥帖的事由回京,却再也找不到见她的理由。

那一晚,他独自在画室作画,画的是女子的人像。只是,从他下笔的那一刹起,他便知道画卷上的人是谁了。

倦了,他靠在榻上小憩,熟悉的茉莉香气丝丝缕缕飘入鼻间,他甚至以为自己身在梦中。

可他其实是醒着的,他听出了她的踟蹰、她的犹豫,最后在她伸手的那一刹,睁开了眼。

或许让她恨他才是保全她最好的法子。

他当着她的面蘸了朱砂,可是看着她转身离去,离纸不过半寸的笔尖终是停下了。

肃德侯被抄家的那天,岁婉正好被封为皇后,她一袭凤袍去御书房敬茶谢恩。皇帝却不在,他的桌上摆着锦衣卫从侯府获取的赃物,一侧放着一沓人像,她纤长的手指细细翻着,每一张画像的额间都点了朱砂,但有一幅是空着的,而这幅画她见过。

她迟疑了片刻,用尾指指尖蘸了皇帝批阅奏章所用的红泥,轻轻点在画像眉心。

他漏画了,一定是。

她走出御书房,殿外下着细雪,被风卷着刮到她眼前。

她突然记起那个大雪纷扬的晚上,他横抱着她走出长春殿。她静静躺在他的怀中,侧着头贴着他滚烫的胸口。她抬眼望去,天上是漫天的繁星。

那是她这辈子见过最绚烂的星空,此后永远都不会再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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